從交織性理論與多元性別,重新思考助人工作的理解與陪伴
在助人工作的現場,我們經常試著理解一個人為什麼陷入困境,為什麼無法改變,又為什麼即使有了資源與協助,生命仍然如此艱難。
然而,我們是否也曾經問過自己:究竟是這個人出了問題,還是我們尚未看見他所處的世界?
這次課程以「交織性理論(Intersectionality)」與「多元性別」為主題,從女性主義的歷史發展、社會權力與特權,到多元性別者的生命處境,重新檢視助人專業中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理解方式。
對我而言,這不只是一次理論的學習,更是一場關於專業視野與助人倫理的反思。
一、我們看見的是問題,還是一個人的生命處境?
交織性理論提醒我們,一個人的困境從來不是單一因素造成的。
美國學者 Kimberlé Crenshaw 提出交織性概念,指出當性別、種族、階級等不同社會身分相互交會時,可能形成無法單獨拆解的歧視與壓迫經驗。
這樣的觀點,與我長期在社會工作、家族治療及藥癮減害服務中所重視的系統觀,有著深刻的呼應。
例如,一位身處經濟弱勢的母親,同時面對精神健康困擾、育兒壓力、不穩定的工作與有限的家庭支持。當我們只看見她的親職能力不足,便可能忽略她每天必須承擔的生存壓力。
同樣地,一位使用藥物的同志,所經歷的可能不只是物質使用問題,也包含原生家庭的拒絕、性傾向的污名、親密關係的失落,以及長期缺乏安全感的生命經驗。
當我們只看見一個人的行為,就容易責備;當我們開始理解他的處境,才可能真正陪伴。
這也是交織性理論帶給助人工作最重要的提醒:不要急著用單一原因解釋一個人的生命。
二、真正的平等,不是把每個人都當成一樣
課程中另一個值得深思的概念,是「特權」(Privilege)。
我們經常以為自己沒有歧視他人,便已經做到公平。然而,許多不平等並非來自個人的惡意,而是社會制度長期將某些人的生活方式視為理所當然。
例如,異性戀者不必反覆向他人解釋自己的伴侶關係;但同志可能必須在每一次家庭聚會、職場對話或醫療服務中,思考是否要揭露自己的身分。
對某些人而言,公開自己的生活是一件平常的事;對另一些人而言,卻可能意味著失去家庭支持、工作機會,甚至人身安全。
這讓我再次思考:我們口中的平等,究竟是要求每個人符合相同的標準,還是願意承認每個人所站的位置原本就不同?
真正的公平,不只是提供相同的服務,更需要理解不同處境的人,可能需要不同形式的支持。
平等不是消除差異,而是讓差異不再成為被排除的理由。
三、從多元性別,看見每個人都有獨特的生命故事
在多元性別的討論中,我們重新認識生理性別、性別認同、性別氣質與性傾向的差異。
這些概念不只是名詞的辨識,更關係到我們如何理解一個人。
即使同樣是同志,每個人的家庭經驗、性別表達、親密關係、社會資源與自我認同,都可能截然不同。
在朝露治療性社區的藥癮服務經驗中,我也經常看見這樣的差異。
有些人透過社群找到歸屬,卻也在社群關係中承受壓力;有些人渴望被家人接納,卻始終不敢揭露自己的性傾向;也有人在藥物使用、親密關係與自我價值之間,反覆尋找能夠安放自己的位置。
如果助人工作者只是將他們歸類為「同志藥癮者」,便很容易忽略每個人不同的生命故事。
因此,我們不應只問:「你屬於哪一個族群?」
更需要問:「你的生命經驗是什麼?在這樣的處境中,你如何走到今天?」
分類有助於我們認識群體,但理解一個人,必須超越分類。
四、助人者最大的盲點,可能是以為自己已經理解
課程中談到「文化謙遜」(Cultural Humility),讓我有很深的感觸。
過去我們強調助人工作者必須具備多元文化知能,熟悉不同族群的文化特性。然而,知識愈多,有時反而愈容易讓我們誤以為自己已經理解當事人。
文化謙遜提醒我們,專業不是知道所有答案,而是願意承認自己的理解仍有不足。
例如,面對不同性別認同的服務使用者,我們可以先詢問:「你希望我如何稱呼你?」
面對尚未向家人出櫃的同志,我們不必急著鼓勵他勇敢公開身分,而是先理解他的家庭關係、支持資源與安全處境。
因為出櫃不必然代表解放,不出櫃也不等於缺乏勇氣。
真正的賦權,是讓當事人有能力選擇自己的生命方向,而不是要求他符合助人者所期待的改變。
這也呼應我在減害工作中始終相信的一件事:
陪伴不是替一個人決定什麼才是好的生活,而是支持他逐步找回選擇生活的能力。
五、從個人問題走向結構理解,助人工作不能停留在會談室
交織性理論也提醒我們,許多看似個人的困境,其實與制度和社會環境密切相關。
當一個多元家庭無法順利取得應有的法律保障,當身心障礙女性缺乏適切的就業機會,當藥癮者因污名而不敢求助,問題就不只是個人的適應能力。
如果我們只要求當事人調整心態、增加韌性,卻不願意檢視造成困境的制度,那麼助人工作可能無意間成為維持不平等的力量。
這也是為什麼社會工作不應只有個案服務,還必須包含社區連結、資源整合、制度倡議與公共對話。
我常認為,減害不只是降低藥物使用的健康風險,更是一種重新理解人與社會關係的工作。
我們不以戒除作為提供協助的唯一前提,不因一個人暫時無法改變,就否定他值得被支持的權利。
這樣的精神,同樣可以運用在多元性別、身心障礙、貧窮、家庭暴力及其他弱勢處境的服務中。
當制度尚未準備好接住一個人,助人工作者不應只要求他努力站起來,更應思考如何讓支持的環境逐步形成。
六、從「我如何改變他」,轉向「我如何理解他」
這次課程讓我重新整理助人工作中的三個重要提問:
第一,我是否只看見當事人的問題,卻忽略了他所承受的社會壓力?
第二,我是否將自己的價值觀當成理所當然,甚至不自覺地要求他人符合我的期待?
第三,除了協助當事人改變,我是否也願意促進家庭、組織與制度的改變?
這三個問題,不只適用於多元性別議題,也值得每一位從事社會工作、心理諮商、教育、醫療及司法處遇的專業工作者持續反思。
我們經常期待服務使用者能夠產生頓悟,重新理解自己的生命;然而,助人者何嘗不需要這樣的頓悟?
有時候,真正需要被改變的,不只是當事人的行為,也包括我們看待他的眼光。
結語:看見差異,是為了讓每個人都有被理解的可能
多年來,無論是在愛滋服務、藥癮減害、同志社群支持,或是家庭治療的實務現場,我愈來愈相信:一個人能否走向復元,不只取決於他的意志力,更取決於他是否有機會在關係中重新獲得理解、尊重與支持。
交織性理論讓我們看見壓迫如何形成,多元性別的學習讓我們理解生命如何不同,而助人工作的價值,則是在這些複雜的差異之間,仍願意相信每個人都有重新發展生命可能性的力量。
我想,助人工作的成熟,不在於我們能多快判斷一個人出了什麼問題,而在於我們能否在判斷之前,多一分理解;在要求改變之前,多一分陪伴。
當我們不再急著問「這個人為什麼變成這樣」,而開始問「他經歷了什麼,讓他走到這裡」,助人工作的改變,或許就從這一刻開始。
因為,真正的助人,不只是讓一個人適應世界,也是在我們有能力的地方,讓這個世界變得更能接住每一個人。
#朝陽社工多元文化社工專題20261022教學與實務札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