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森杰.Paul Hsu, PhD. LSW
徐森杰.Paul Hsu, PhD. LSW

# 家人之間,常常不是為了那件小事

今天家裡為了一件小事,有些不愉快。

其實真的很小。

家裡添購了一樣東西,老媽知道後問:「為什麼要買這個?」

我說:「已經買了。」

我的意思很簡單:東西都已經買了,事情也做了,再討論該不該買,好像也改變不了什麼。

但老媽還是接著說:「這個就不用買啊,浪費錢……」

然後又說了幾句。

我開始有些煩了。

心裡想:我已經聽到了,也知道您的意思了,為什麼還要一直講?

於是口氣也開始不好:「好了,不用再說了。」

結果她也不高興了。

「好,不說就不說,不然要怎樣?」

就這樣,兩個人開始有了火氣。

後來想想,也覺得好笑。

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人,竟然為了一件根本沒有那麼重要的東西,差一點吵得不可開交。

可是家人之間,好像就是這樣。

我們真正爭的,常常不是眼前那件事。

老媽說「浪費」,背後可能只是她這一代人的生活習慣。能省就省,不需要的東西不要買。她覺得自己是在提醒,是在為家裡及小孩老後著想。

可是我聽到的,卻可能不是這些。

我聽到的是:「您為什麼又這樣做?」

再多講幾句,我心裡可能就變成:「我都這個年紀了,為什麼做一件事情還要一直被唸?」

所以她愈講,我愈想結束。

我愈叫她不要講,她可能愈覺得:「現在連我的話都不能講了嗎?」

於是,她的語氣也上來。

她的語氣一上來,我又覺得被挑釁、不被尊重。

然後,一個很熟悉的家庭循環就開始了。

她唸。

我忍。

她再唸。

我開始不耐煩。

我叫她不要再講。

她覺得被我頂回去。

她更生氣。

我也更生氣。

最後,沒有人還記得一開始到底在講什麼。

想一想,家人真的很奇妙。

在外面工作這麼多年,我們都知道怎麼跟別人溝通。別人有不同意見,我們會聽、會問,也知道適可而止。

可是回到家,一句話就可能把我們打回原形。

在老媽面前,不管自己幾歲,好像還是很容易變回以前那個孩子。

而老媽不管孩子已經幾歲,可能也還是那個習慣提醒、擔心、唸兩句的媽媽。

所以有時候,不是老人難溝通。

而是家人之間有太多歷史。

一句話後面,跟著十年、二十年,甚至五十年的記憶。

今天這件小事也提醒我一件事情。

我一直希望老媽改變,希望她「講一次就好了,不要一直講」。

但仔細想想,要一個年紀這麼大的老人突然改變幾十年的說話方式,可能真的不容易。

那我呢?

我能不能先改一點?

下次她又開始唸的時候,我也許可以不要急著說:「不要再講了。」

而是說:

「媽,我知道您覺得這個錢不用花,我聽到了。」

事情如果已經做了,就再說:

「這次已經買了,就先這樣吧。」

然後,不再進入第二輪辯論。

這幾句話看起來很簡單,真正做到可能並不容易。

因為最難處理的,從來不是老媽說了什麼,而是當她說那些話的時候,我心裡那個「又來了」的感覺。

那裡面有不耐煩,也有委屈;有覺得被管,也有覺得不被尊重;甚至還有一點無力——怎麼這麼多年了,我們還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?

可是,也許真正可以改變家庭的地方,就在這裡。

**她可以繼續做她熟悉的媽媽,但我不一定每次都要回到那個熟悉的孩子。**

我可以聽見她,而不必同意她。

我可以有自己的決定,也不必急著證明我是對的。

我可以不喜歡她一直唸,但也不一定非要用一句「不要再講了」把她推回去。

當然,理解老人,不代表什麼都要忍。

家人之間還是需要界線。

只是界線不一定要靠生氣才能建立。

「媽,我知道您的意思了,我們就說到這裡。」

也許也是一種界線。

年紀愈來愈大,慢慢發現,家庭裡很多事情其實沒有那麼值得爭。

不是因為誰對誰錯不重要,而是有些事情即使爭贏了,關係卻輸了,好像也沒有真的得到什麼。

父母老了。

我們自己也慢慢老了。

能夠坐在同一個屋子裡,聽老媽嫌東嫌西、唸東唸西的日子,其實也不是無限的。

想到這裡,今天的火氣好像就少了一點。

下一次,我大概還是會煩。

媽媽大概也還是會唸。

但如果我們之中有一個人,可以比上一次早一點停下來,也許這個家就已經有了一點點不一樣。

家庭的改變,有時候沒有那麼偉大。

可能只是下一次,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:

「您不要再講了!」

最後變成:

**「好啦,媽,我知道您的意思了。」**

然後,就去做別的事。

也許這就是一家人一起變老之後,還要繼續學習的功課。